莲舟的高烧直闹了两天两夜,静娴恨不能目不交睫,时时盯着,晚上也不肯睡去,只在房里的沙发上略躺一会儿。直到第三天上又打了针,呼吸渐渐平稳些,脸上的红晕也稍稍褪去。静娴一直提着的心才慢慢放下,桑枝端了一个托盘进来,“大奶奶,早起和中午都没吃饭,好歹垫垫。”静娴摆手:“唉,我不饿,吃不下。”桑枝有些急:“大奶奶,这可不行,您总不吃东西又一直这么坐着,回头您再病了可怎么好?”静娴抬眼看看桑枝:“上次看见孩子发这样的高烧,还是浣竹小时候,你说我怎么能放心。”桑枝只得劝慰:“浣竹小姐那时才多么一点大,生的又弱。小少爷都这么大了,又跑步又打球的,结实着呢。”说完也不再劝,捡着托盘里可口的小菜铺在粥上,径直端在静娴手边:“我都递到这儿来了,说什么也得吃点。”静娴无奈,只得接过粥碗:“说一句话,我都不得不从。”两人刚说笑两句,莲舟睁了眼,“娘,饿。”静娴立即坐起来:“莲舟饿啦,喝两口粥吗?”莲舟点头,静娴将手里的白粥一勺一勺地喂给他。刚吃两口,莲舟就摇着头说:“没味道,给加点鱼松吧。”静娴道:“鱼是发物,发着烧不能吃。让桑枝给拌个笋丝好不好?”莲舟仰着脸说:“还要一块兰花干”桑枝在一旁笑,“好,好,去给你弄啊。”
静娴这里又放下了粥碗,握着莲舟的手:“可好些了?”莲舟觉得母亲的手凉凉的,握起来格外舒服,放在自己脸上:“娘试试,不太烧了,就是躺的全身疼。”“那也别乱动,刚发了汗再吹风又要烧的。大夫说要多喝水,娘给你倒些水来啊。”莲舟就着母亲手里的杯子喝下一大杯水就累的又出一脑门虚汗。他垂下头,又靠在母亲怀里,“娘,我以后再不闯祸了,好好听您的话。”
静娴笑了,“生了一场病倒学乖了,嗯,也不白病这一回。”莲舟这话倒是发自内心,看戏回来那晚他也曾哭着认错,不过是看母亲动了怒,打心里害怕,又担心自己气坏了母亲,才低了头。如今出了这样的大事,他也知道自己很多事情想的太简单,再回想当晚的事情,一旦中间出了什么差错,万一剧院经理认出晓真,他们这一大家子人都脱不了干系。素绢的事使莲舟无法原谅自己,倘若他害母亲出了什么事,那就真是百死莫赎了。
桑枝给莲舟做了吃的送来,进门就说:“才好说歹说的让您端上碗,刚吃两口又放下了。”莲舟披着衣服坐起来,接过桑枝手里的粥碗,”娘,我喂你,我吃一口,你也吃一口,好不好?”
莲舟病愈,确实比从前乖顺听话不少,也不常出去玩,放学回了家无非读书做功课,竟不曾忘记临帖,仍旧每日写好了字送去给静娴看。静娴终究狠不下心来像教照石那样要求莲舟,不过是看不过的地方指点几句,高兴了还自己提笔写几个仿子拿给莲舟去临。浣竹那边却传来消息:晓真说她要走了。
静娴思前想后,带着莲舟一起往浣竹的厂子里去,总要在晓真临走前送送她。去时还在绿波廊叫了两个食盒,在浣竹的设计台上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。晓真给静娴倒了酒,也给自己满上,举杯道:“姐姐,这是救命之恩,大恩不言谢,只求姐姐多多保重自己,不要太过操心劳神,也,也别再惦记我。”静娴喝了杯子里的酒笑道:“一起过了这么多年,跟他们两个一样,都是我身边的,离开了家,我哪能不惦记呢。浣竹,莲舟,也敬你小姨一杯酒,你们两个打小儿也多承她照顾。”两人敬了酒,莲舟总是想知道更多,忍不住问:“小姨,你离开上海要去哪?”晓真此时不方便明说,只得有些为难的样子:“这是组织秘密”静娴道:“莲舟,不该打听的不要打听。”莲舟便低了头夹菜吃,四个人都安静下来,气氛有些尴尬,莲舟只得看着姐姐抱怨:“我说让你别点两面黄,拿到这里来都闷的软塌塌的,谁还要吃。”浣竹只得白他一眼,晓真笑:“还是跟小时候一样,真是一点都委屈不得。”静娴也说:“就是惯坏了,吃不得苦,不肯凑合。照石小时候比他还挑剔,我狠狠教训了几次才好些。到了军校,全改了,吃的用的一概不讲究了。小孩子啊,还是经些风雨的好。”说起照石,晓真脸就红了。她何尝不知那人曾经的讲究和精致,学生装必得熨的平平整整,卖块墨非要胡开文,吃糕团也必得永茂昌;而她送他去了军校,过上了没有一条齐全棉被的日子。晓真突然有些茫然,不知道那个台灯下低头写字的照石更好,还是骄阳下背着枪的照石更好。
正想着,静娴放下了筷子,看着她说:“晓真啊,你既然走了这条路,姐姐也没什么好说的,出门在外,多加小心。你一个女孩在总在外面跑,很危险的,如果有机会还是找个合适的男人,成个家。女人啊,有个家,心里就踏实了。”晓真点着头回答:“姐,你放心吧,我已经结婚了,是我的上级也是我的同志,还是照石在黄埔的同学。”静娴忽然笑着流出泪来:“那就好,那就好,互相照应好好过日子。”说完,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交给晓真,“我看你东躲西藏的这么狼狈,身上肯定也没什么钱,这些你留着用。”晓真捏了捏信封,足有一千块钱,这些钱,开个绸缎铺都够了,立即推回去:“姐姐,我哪能要这么多钱。”静娴没动:“穷家富路,出了门要多带点钱。有时候碰上点沟沟坎坎,能花钱解决的就花钱,千万别冒险。姐姐一想到你离开这里就有性命之忧,实在是~”说着泪水又涌出来。
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,顾晓真还是带着静娴留给她的盘缠踏上了往北平去的火车。送走晓真的第二天,阿南在莲舟的学校门口等他,带着他去了学校附近的一家小饭馆。国峰正坐在二层的一个小包间里等着两人。
莲舟大吃一惊:“你怎么没跟晓真同志一起走?”国峰笑着说:“我们有不同的任务,我要回部队去了。”莲舟愣住:“你要去打仗?”国峰道:“我就想去打仗呢,你可不知道,我是神炮手!一颗炮弹能消灭好多敌人!”莲舟抱着胳膊趴在桌上:“嗯,虽然打仗很危险,但还是很羡慕你。”国峰拍拍他的肩膀说:“别这么没精打采的,今天有好消息。”说着叫了跑堂的伙计来,“请你们老板上来一趟。”伙计答应着去了。随后饭馆老板进来,是个胖胖的中年人,眼睛里透着精明,吩咐伙计道:“你在楼下看着,别让人上来。”
国峰说:“我介绍一下,这是杨老板,是我党的同志。以后你们两个的工作由他领导,工作内容,联络方式随后他会告诉你们。今天,是有个重要的事情要通知你们。”莲舟和阿南互相看了一眼,有些紧张也有些激动。国峰严肃地说:“经过组织审查,决定批准沈莲舟和徐阿南加入中国x共x产x党!由于另一位介绍人顾晓真同志已经离开上海,由杨希民同志和我共同参加你们两人的入党仪式。”说完,杨老板从长衫的内袋里摸出一面红色的旗帜,由国峰带领莲舟和阿南右手握拳面对党旗宣读了誓词。
莲舟一直觉得仿佛坠入梦中一般,自从参与了组织的工作,他无数次幻想自己加入党组织的情景,或是在掌声热烈的会场,或是在炮声隆隆的前线也有可能是党组织秘密会议的会议室里,他从没想到过,竟然是在这样一个简陋的小饭馆的包间中,楼下还有伙计的吆喝,党旗就挂在油腻腻的木板墙上。虽然很久以来的理想突然实现了,但他却有些小小的失落。国峰看出了莲舟的异常,转头跟杨老板说:“我和沈莲舟同志关系有些特殊,这个已经跟组织汇报过了,有些事情,我打算跟他单独谈谈。”杨老板点头,带着阿南出去了。
“怎么?你看起来不怎么高兴啊。”莲舟也不隐瞒:“是,我以为入党仪式会特别神圣和庄严呢。国峰嬉笑道:”嗯,跟你二叔一样,就爱讲点小情调。”莲舟不服气,立即站起来:“我才没有,小情调是资产阶级的东西,我已经入党了,我是无产阶级战士!”国峰把他按在座位上:“咱们现在讲究不起,只能偷偷摸摸的,再说,咱无产阶级都讲究实际,不弄那些虚头巴脑的啊。不过,将来斗争胜利了,说不定能补开个党员宣示大会。”莲舟用力地点头表示同意。国峰却问:“听说你大病一场?怎么了?”莲舟突然红了眼圈:“素绢到现在也没找到,不知道被卖去了哪里,也不知道是不是还活着,是我害了她。”
说完他突然抱住国峰大哭起来,仿佛要把这些天的焦虑、悔恨、隐忍全都发泄出来。国峰不免感慨,莲舟真是个善良的孩子,他从没计较过别人无心之失害死了自己的亲生母亲,却不肯为素绢的遭遇原谅自己。

